藍天蒼谷

【芥敦】同妻

17   齒輪

如今，在下懷抱著與你的記憶，彷彿身處地獄。

中島敦的葬禮在一個落雪初晴的午後舉行。

森家墓園又立起了一塊墓碑，就在另一塊有些許磨損卻整潔的墓碑旁邊。森家的大家長似是在短短數日內變得蒼老許多，他站在送葬隊伍的最前方，在自己收養的么子的黑色棺木上放下最後一束花。一鏟一鏟的泥土慢慢掩蓋了棺木，逝者終究將在黑暗的地下安息。

尚且年幼的女孩安靜地站在另一個父親身邊，強忍著淚水接受養父已與自己永別的事實。身為森家繼承人同時也是兄長的太宰治這次沒有姍姍來遲，更沒有無故缺席，而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森鷗外身後、芥川龍之介身旁，看著又一個手足離開。

許是大家都記得森家的小少爺是個愛哭的孩子，整場葬禮哀傷悲痛，但沒有人哭泣，唯恐驚擾了長眠的人，讓善感溫柔的他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葬禮結束，尾崎紅葉牽著泉鏡花的手與森鷗外一起回到森家大宅，芥川龍之介與太宰治直到其他人都走出墓園時都還站在原地。

兩人無話，最後是芥川龍之介先邁出了離開的步伐。太宰治目送唯一的手足走出墓園，收回的視線落在嶄新的墓碑上，悠悠嘆了口氣。

「敦君，晚安。」

剛剛喪父不久的女孩被留在了大宅，芥川龍之介隻身回到他們一起度過許多時光的房屋。屋內一片漆黑，空氣冰冷得與戶外相差無幾，腳下踩的木板也傳來陣陣涼意。芥川龍之介機械一般脫了鞋和大衣，沒有打開任何照明設備，帶著一身冷冽氣息逕自穿過走廊，走到廊道盡頭、屬於逝者的那間書房。

他站在門外似是看著房內擺設，又似是走神一般，過了許久才踏進同樣涼沁沁的房間。靠牆的擺滿書的書架、面窗而置的書桌和桌上字跡工整的筆記、收納整組象棋的木箱，以及幾件充滿南洋風格的小擺飾，每一個角落都是中島敦曾經生活的痕跡。

芥川龍之介在中島敦的書房內待了整夜，天亮後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就開車上班，沒有表情的臉龐與從前並沒有什麼不同。他恢復了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枯燥、乏味，就連回到森家將養女接回來後也同樣活的無精打采。

鏡花向來是乖巧的孩子，從不用大人操心，但尚且還需要人引導抒發喪親哀傷的她，面對同樣走不出來的另一位父親只能手足無措。後來，芥川龍之介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了家中抑鬱的氣氛，將鏡花送回了森家大宅。此後不算小的屋舍裡如今只住了一個人，原先稍稍恢復了點人氣的屋子又再度歸於冷清。

芥川龍之介躺在被褥裡，睜開蓄著濃濃疲憊的眼。夜深人靜，而他躁煩不已。中島敦在時，他能不吃藥便睡過半夜，中島敦剛過世時，他吃了藥還能睡上幾個小時，而到了中島敦過世三個月的現在，他即便吃了藥也夜不能寐。

他的失眠症再度纏上了他。在忍耐了好幾天後，芥川龍之介徹底放棄了安眠藥，每一個睡不著的夜晚，他都會翻出過去中島敦寫給他的信，一封一封讀到天明或是不支睡去。時日一久，不曾入過夢的人好似又在屋子裡活了過來。一開始，芥川龍之介總覺得時常瞥見對方的身影出現在家中的各個角落，耳邊也偶爾傳來齒輪旋轉的機械音，不正常的現象都被他歸咎於失眠導致的精神耗弱而產生錯覺。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眼前的幻影越發真實，就真的像是中島敦回來了一樣，客廳、餐廳、臥房、書房，總能看見他的身影，而伴隨著幻影出現的機械音，也被芥川龍之介有意識地忽略了。他甘願沉溺於幻覺當中。

太宰治受姪女所託，在難得的清閒時候帶著兔子糖造訪弟弟們的居所，便看見前來應門的芥川龍之介眼下的青灰色顯而易見。

兩人在客廳相對而坐，茶水燙口、味道寡淡，像極了眼前一板一眼又無趣的主人，也讓他們可以嘗一口女孩喜愛的兔子糖，好沖淡茶水的澀味。兄弟倆對坐許久，僅寥寥對話幾句便是一片安靜。

「算一算，也快一年了吧。」太宰治淡淡說道，「敦君的忌日快到了。」

芥川龍之介沒有回應，太宰治也不在意，繼續說：「小鏡花可是已經在數日子，還有多久要去祭拜爸爸呢。」

又沉默了半晌，芥川龍之介才低低回應：「在下知道了。」

太宰治輕笑了聲，接著便站了起來：「好啦，小姪女的委託完成了。你可別害我變成不守信用的大人啊，芥川。」

不等對方的回答，太宰治朝手足擺擺手便逕自離開。芥川龍之介送走兄長，轉過身打算到書房處理公務，經過客廳時便看見中島敦的身影背對房間坐在緣廊，接著在他踏進房間時回頭，朝著他笑了笑，然後在他眨眼的瞬間消失無蹤。

芥川龍之介盯著剛剛中島敦坐的位置好幾秒，才動手收拾用過的杯盞，任由耳邊被齒輪的轉動的聲響佔據。

中島敦的忌日當天，芥川龍之介抵達墓園時，尾崎紅葉已經帶著鏡花擺好了供品。他走上前向她們打了招呼便加入祭拜的行列。再抬頭時，伴隨著齒輪聲響，芥川龍之介在墓碑旁邊看到了中島敦的模樣。他看著與記憶相差無幾的人站在離他們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微微低著頭看向雙手合十、認真祈願的鏡花，表情夾雜著不捨與欣慰。

芥川龍之介不肯移開自己的視線，耳邊的齒輪聲變得清晰，他看見中島敦抬起頭，那雙依然美麗的紫金色眼眸對上了他的眼睛，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接著，他聽見朝思暮想的聲音對他說：「龍之介，好好照顧自己。」

他為了陪伴他們的養女在橫濱多待了兩天，住在森家大宅的日子裡，齒輪聲不曾響起，中島敦也未曾出現，而他的失眠更加嚴重。太宰治曾抽空來找過他，簡單提了幾句森家產業的重新分配，他便點頭接下對方交付給他的任務。

芥川龍之介隻身一人回到東京近郊的屋舍，靜謐的偌大空間只有他踩過木板的聲響。他恢復醫院與家兩點一線的生活，休假的時候也多半足不出戶，待在家裡處理太宰治分配給他的、關於醫院與醫療品的相關業務。

他越來越習慣耳邊持續不斷的齒輪聲，以及越來越頻繁出現在家中的中島敦。就好像他還活著，他們還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有時候中島敦會出現在餐廳陪伴他一起用餐，有時候則坐在緣廊，神色平靜的看著院子裡的盆栽與遠處的山景，有時候又會出現在書房或是自己看書又或是陪在他身邊看他辦公，有時候他們也會一起躺在被褥中，閉上眼睛數著呼吸，度過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

芥川龍之介眼裡的中島敦越來越清晰，從單薄的身影變成輪廓鮮明的人，就連聽見他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他們無法對話，只要他想跟他說話，中島敦就會消失，嘗試多次無果，芥川龍之介曾大發過一次脾氣，在那之後他有數日都看不到中島敦，也不再聽見齒輪聲，一如他們過去無數次的爭吵一般，雙方都倔強的不肯先低頭。

最後，是芥川龍之介先敗下陣來。他坐在中島敦書房裡的書桌前，垮了肩膀，低聲道：「既然你不要在下回應，那在下便不回應了。」

隔天，中島敦再次回到了家中。

芥川龍之介沉溺在有中島敦陪伴的虛幻當中，不只用繁忙的工作充滿了現實，也懷著滿心滿眼的思念度過黑夜。

又是一年夏天。芥川龍之介在炎熱的七月仍套著件薄外掛，捂著嘴輕咳幾聲，抿了口涼茶，絲毫不在意的繼續審視著手上的報表。本來就患有咳疾的他在去年冬天咳得厲害，加之長期的睡眠不足，讓他身形逐漸消瘦，身體也總是小病不斷。

鏡花趁著假期來看他，十一歲的女孩細心的幫著自己這個不擅長照顧自己的養父準備好了一些吃食點心和冰麥茶，又跟著尾崎紅葉一起準備午餐。餐席間三人相對無話，安安靜靜的吃飯。鏡花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眼前的面容稍微憔悴的男人，對方如她記憶中一般沉默寡言，同樣不苟言笑，但相比中島敦剛離世的時候，現在的他彷彿正逐漸恢復光彩。

傍晚時，準備回橫濱前，鏡花伸手扯了扯芥川龍之介的衣袖，躊躇一陣才開口：「父親要好好照顧自己。」

芥川龍之介愣了一瞬，才抬手輕拍女孩的頭，淡淡嗯了聲，又聽著尾崎紅葉叮嚀，好一會才將她們送上車。兩人離開後，多了點人氣的屋宅又復歸一派寧靜死沉。

消失整天的中島敦終於又出現了，在齒輪輪轉間，他聽見他說：「大姐和鏡花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鏡花說的對，你該對自己好一點，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只是沉默的在中島敦身邊落座，靜靜望著庭院裡的盆栽架。等到耳邊的齒輪聲停止許久，身旁的人影也離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在下知道。」

七月末的一個夏夜，芥川龍之介在緣廊坐到月上中天，聽見耳邊的齒輪聲與那聲帶著淡淡憂心的溫潤嗓音對他說：「去睡吧？睡不著也躺著休息一下。」他才移動步伐，為自己在中島敦的書房裡鋪好床，準備就寢。

躺在這兩年間距離已逝戀人曾經的生活痕跡最近的房間裡，芥川龍之介耳邊再沒有齒輪咔咔轉動的聲音，也沒有中島敦的溫聲細語，但眼前所見都是他們曾經的回憶。

他緩緩閉上眼，難得有了睡意。

「晚安。」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