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蒼谷

【芥敦】同妻

13   休養

能和你一起生活的我，幸福的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中島敦捧著手裡的熱茶，隔著一片冉冉白煙覷著坐在自己對面悠哉地閱讀報紙的男人。自從芥川龍之介那天夜晚造訪，已經過去數周，他本來以為對方不過當天過來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順便一起吃個飯就會回到自己位於市區的住宅，卻沒想到黑髮男人不只那一天留宿，往後的每一天都住在自己這裡，就連休假日也都沒有回到那幢洋房。他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個禮拜同住一屋的日子。

「怎麼了？」早已察覺同居人盯著自己的視線，芥川龍之介將對方的三明治往前推了推：「一直看著在下可不能填飽肚子。」

中島敦沒有立刻接話，好一會兒才開口：「芥川，你今天要上班？」

「嗯。」黑髮男人應了聲，將手中的報紙翻過一頁。

「從我這裡去醫院，比你家遠了很多，應該很不方便的吧……？」

「在下有車，沒什麼不方便。」

中島敦沉默了一陣，才做好可能惹對方不快的心理準備，問：「那樋口小姐怎麼辦？」

「樋口？」芥川龍之介將手中報紙放到一旁，微微蹙起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來，說：「她是能幹的下屬，出了什麼狀況，她知道該怎麼做。」

晶亮的紫色大眼睛眨了眨，聲音有些乾澀的說：「我不是說這個……」

看到坐在對面的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中島敦深吸了口氣，開口：「樋口小姐……就是森先生幫你安排的對象吧？你那麼久沒跟她連絡沒關係嗎？」

芥川龍之介淡淡的點了點頭，反問：「大姐告訴你的？」

「不是。」中島敦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你和樋口小姐相親那天，我剛好去市區想買點東西送去你那，就……看到了。」

中島敦回想起那日看見的情景，低下頭啜了口手裡的茶，在深褐色的茶水裡看見自己的表情，他們現在的關係比起數周前的冷戰已經緩和不少，但現在再度提起這個明顯不受待見的話題的自己，會不會又惹惱坐在對桌的男人？

芥川龍之介看著明顯躲避自己視線的人，對方的臉部表情從小到大就藏不住情緒，即便低著頭，他仍能看見中島敦的失落和忐忑。黑髮男人輕嘆口氣，放下手裡的早報，起身走到中島敦旁邊，半跪著仰望對方。中島敦對男人突如其來的舉動迷惑不已，他剛放下茶杯側過身想把人拉起來，伸過去的手便被芥川龍之介捉入掌心。

「敦。」芥川龍之介把中島敦的手攏在手心，由下往上看的角度將對方的表情一覽無遺。

中島敦被這聲溫柔的呼喚，以及黑髮男人黑色眼睛裡專注望著自己的目光安撫了下來，靜靜等待對方的下文。

「樋口的確是森先生替在下安排的相親對象之一。」芥川龍之介一字一句說的清晰，視線卻沒有移動分毫，「她是在下的助理，所以才答應見面。」

「見面那天，在下就和樋口說清楚，在下無意與她有另一層面的交往。她答應了。」

「樋口確實是在下得力的助手，但僅此而已。」

中島敦聽完芥川龍之介的話，鼻子一酸，便忍不住流下淚來。他慌張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將止不住的淚水擦乾，卻是黑髮男人快了一步，將他整個人抱到懷裡，輕撫著他的背脊，耐性等著他平復下來。

中島敦靠在芥川龍之介的肩膀，眼淚止住了，但說話還是有些哽咽：「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只是學生，沒有其他可能了。」

「還有，蒙哥瑪莉就是一位相處愉快的外國朋友。」

芥川龍之介點頭，吻了吻戀人的鬢髮才鬆開手，催促對方趕快享用早餐。

冬去春來，熬過氣喘好發的季節後，中島敦即將迎來相對悠閒許多的夏日假期。豔辣的陽光曬著新鋪的柏油路面，蒸騰著悶熱的空氣更加黏膩。入夏以後，中島敦的咳嗽明顯好轉許多，氣喘的發作狀況也越發穩定，這讓他心情上放鬆了不少。

近午時分，他如往常一般在校門口送別參加完結業式，已經一心撲向假期的學生們離開校門，接著回到辦公室用過午餐、處理完剩餘的公務後，在午後稍稍減弱的艷陽下散步回家。

晚間，芥川龍之介回到中島敦住處時，正好趕上了晚飯。兩人相對而坐，餐席間多是中島敦說著話，芥川龍之介聽著，或是偶爾應幾聲、簡短回答對方的提問，雖然說不上熱鬧，倒也閒散自適。

「芥川。」中島敦喝了一口味噌湯，「

我想趁著暑假的時候，安排去福岡一趟。」

「教師研習？」芥川龍之介平靜問道。

「不是……」中島敦看著男人略帶疑惑的表情，躊躇了會才又開口：「我想……我的氣喘在夏季的時候都不會發作，所以是不是在溫暖的地方的話，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你想去多久？」芥川龍之介沉默了一會，問。

「一個月。」中島敦夾起一口菜放入嘴中，吞下後繼續道：「暑假期間，學校那邊請假也沒關係，所以想趁著這時候驗證看看。」

「不然每次到了冬天還有換季的時候，總會不免給人添麻煩，實在很不好意思。」

「什麼時候去？」

「嗯？大概七月中的時候吧……」中島敦思考了一下才回應，但旋即意識到對方提問的話外之音，「芥川，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一個月的時間很長，醫院那裡不好請假的，你不用……」

「在下陪你去。」芥川龍之介打斷中島敦的話，慢條斯理地拿起湯碗，「正好也有一個機會要到福岡見習。」

中島敦愣了下，看著眼前慢慢喝著湯的男人，然後露出笑容，開心的嗯了聲。

「快吃。」看到對方高興地自顧自傻笑，芥川龍之介頓覺兩頰有些熱，皺著眉催促對方吃飯。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雙方都各自為了之後整整一個月的外出忙碌著。好不容易兩人手邊的工作都告一段落，也到了該啟程的時候。經過一番舟車勞頓，他們總算到了在福岡暫居的住處。

「福岡果然比東京要熱得多了。」中島敦一下車就感受到了從地面蒸騰而起的熱度，用手帕擦了擦額邊的薄汗，笑道，「幸好我們住的地方附近花草樹木不少，大概也會涼快一點。」

「嗯。」芥川龍之介只應了聲表示自己聽見了，走到後車廂拿出兩人的行李，走到青年身邊並肩而立，「進去吧。」

「嗯，芥川，我的行李我自己可以……」

芥川龍之介閃過中島敦伸過來要拿行李的手，逕自向前方的大門走去，「拿了鑰匙就過來開門。」

中島敦應了聲，在信箱裡摸出屋主留在裡面的鑰匙後，小跑過去將上了鎖的木拉門拉開。眼前是整潔乾淨的玄關與鞋櫃，再往裡走，木板地溫暖，榻榻米散著淡淡草香，日常生活的物品與水電均已準備妥當。

「石川先生太客氣了，居然把這樣好的房子讓我們借住……」看著眼前暫時落腳的住處，中島敦喃喃自語，接著看向已經在一旁整理行李的男人，說道：「芥川，我們回去以後，得向石川先生致謝才行。」

「嗯。那等要離開的時候再說。」芥川龍之介走上前拉住青年的手，將人半拖半拉的移動到面向庭院的緣廊，「坐著。」

中島敦依言坐下，不知所以的看著男人逕自離開房間，再回來時手裡已經多了兩杯冰涼的茶。

芥川龍之介在青年接過杯子後便在他身邊坐下，與他一起看著廊外的景色以及比東京更清澈、更藍的天空。他們就這樣捧著冰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更多時候是安靜地享受陪伴彼此的安心與輕鬆，消磨了整個下午。

在福岡的日子實際上沒有什麼不同。芥川龍之介平日需要到福岡的醫院輪值與見習，中島敦一個人在家或是準備教材，或是研究古籍與寫作，或是上街採買、做家事，假日時他們會一起待在同一個空間裡讀書，或是到附近散步，或是到一些有名的景點遊覽。半個月來的時間，福岡的生活過的舒適愜意。

某個休息日，兩人用完早餐後便各自做自己的事。中島敦喜歡將起居室的拉門全部拉開，捧著書坐在門邊或是廊上，依著偶爾輕撫過的風閱讀，或是乾脆將書本放下，全心全意地感受異地的夏日風情。

他一如往常坐在廊上，仰望著藍色的天空，任由帶著海水鹹味的風吹拂而過。青年閉上眼睛，通過所有的感官感覺陽光、薰風、蟲鳴，以及偶爾傳來的鳥兒振翅聲。好一會過後，他睜開眼，眼前是再熟悉不過的庭院花草盆栽，反而有些不想待在家裡。

中島敦又坐了一會，才起身去尋屋裡的另一個人。

「芥川？」他在另一間起居室裡找到戀人，見對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資料，中島敦放慢腳步移動到他身後，輕聲問：「你在忙嗎？」

芥川龍之介搖搖頭，將資料放到桌面，轉頭問：「怎麼了？」

「今天天氣蠻好的，我想出去走走。」中島敦在男人身邊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醫學資料只覺得眼花撩亂。

「去哪？」芥川龍之介動手收拾資料，很快就把散在桌面的紙張收攏、理好順序放進資料袋中。

「門司港。」中島敦說：「午餐就在外面吃吧？」

芥川龍之介點點頭，應了青年的出遊提議。兩人換好外出服，等待叫來的三輪車抵達以後便出門了。

到達門司港時正是午餐時間，兩人先享用驅除暑氣的蕎麥涼麵當午餐後，才在港區漫步。港口大小商船出入頻繁，碼頭上有也不少運貨工人忙碌地將貨物裝卸，對比人來人往的熱鬧與倉促，步調緩慢的中島敦與芥川龍之介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未在繁忙的港口碼頭停留太久，一路散步到離碼頭有段距離的關稅司、廣場，在被豔陽照射的粼粼浪淘的陪伴下，挑選了一家臨海的咖啡廳，就坐在能欣賞海港景色的位子上，看著船來船去、人來人往。

「同樣是港口，這裡卻跟橫濱的感覺不一樣呢。」中島敦放下手裡的茶杯，眺望著近在咫尺的海浪，不禁有感而發。

「想回去了？」芥川龍之介啜了口咖啡，問。

中島敦搖搖頭，思索一會才又說：「怎麼說呢……雖然不一樣，但是我覺得都挺好的。」

芥川龍之介將目光投向青年看著的那片海，說道：「在下倒是認為沒什麼不同。」

中島敦朝著眼前又再度拿起咖啡的男人眨了眨眼，然後笑著回應：「這樣啊。」

兩人待到陽光並不拿麼熾烈時才走出咖啡館，繼續漫步在港口的紅磚路上向歸途邁進。路上遇見商販直接在港邊售賣起來自南方島嶼的香蕉，中島敦便拉著戀人上前，最終挑了一串熟得正好的香蕉回家。

居住在福岡的一個月時光過得飛快，芥川龍之介的見習結束以後，距離他們啟程回東京還有幾天的時間。他們有幸在假期的尾聲參與當地的夏日祭典，雖然攤販並不多，但逛一圈下來，也足夠兩個大男人吃飽喝足，還有餘裕玩點小遊戲再打道回府。

芥川龍之介剛洗好澡，一踏出浴室便聽見有些距離的轟隆聲。他回到兩人的臥室，便看到同居人又將拉門全數打開，夜空正被一朵一朵絢爛的花火點綴。

「啊，芥川，快來，煙火開始放了！」中島敦回過頭，招呼著他快過來與自己一同欣賞短暫美麗的煙火秀。

芥川龍之介依言在對方身邊坐下，視線只在眼前五顏六色的火花停留片刻，就將所有的注意力轉移到身旁人身上。他看見青年臉上的欣喜，看見那雙紫金眸裡映照出的景色，不自覺的勾起嘴角。

男人恍惚間想起，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看煙火，就連夏天再平常不過的祭典也是第一次一起遊玩。他想，或許這是在異地度假的魔力吧，總讓人有更多意願去嘗試平常不會做的事。接著，他又想起從前還是學生的時候，每逢夏日將至，走在走廊上總會有幾句女同學的談天零碎的傳入他的耳裡，不外乎是與心儀之人一同欣賞花火的浪漫，以及氣氛很適合告白一類。

芥川龍之介想，看來這些無稽之談也並非都是空穴來風。他伸手朝身旁人的腰側一覽，一下便將人抱進懷裡，在對方疑惑地朝著自己看過來時，低頭銜咬那雙柔軟的唇，接著一舉侵入溫熱的口中。

─TBC─

停了那麼久，我終於又回來更這篇了，讓大家久等了！

感謝願意等待這篇更新的你！